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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.K.A. Cfox的个人博客

萩尾望都《銀の三角》——现世、无限、金银的梦笼

夢のまひるに 金銀の 四角三角 四角六角 六角無限角 恒久沙角
あなたの無限に わたしをとらえておくれ

不同于萩尾望都此前SF与少女漫画的结合,完结于1982年的《银之三角》刊登在专门的SF杂志S-Fマガジン,面向更广泛的受众的同时,更于次年获得14届星云奖。然而相比同作者的其它SF作品,本作复杂的情节及元素使其讨论度相对更低,在萩尾的SF宇宙中也是阅读门槛较高的一作。比起《银之三角》,我可能也会向大家推荐要素相近却简明的《回旋梦/ラーギニー》吧。然而就这本漫画而言,果然还是有不少不得不记下的东西。

三角之模型

“目的”其实是相当形象的词汇。“目光所抵之处”、“意识之光寻求之物”,可以看到某人主动追赶某物的印象。但这或许会产生部分歧义:虽然人会主动追求某些目标,但并非所有追寻都是由意志或表层主观所驱动。某些人与某些目的相连,或许像星球运动一般自然,对设置高信噪比场景、以便陈述现实碎片的幻想作品而言更加如此。人物可能被用来天然地代表一种立场、意象、职责或机制,这是对事物运作方式的抽象描述,也同样是一种毫无隐藏的真实。

拉格特琳想要修复破碎的宇宙(自称),因而需要马利3、爱罗裘丝、路·潘特的协助;爱罗裘丝因拉格特琳的歌而觉醒,想要回到前世的两河流域岸边;马利想要稳定社会变动指数,因而必须杀死觉醒的爱罗裘丝。

角色目的成为一种范式、模型的组成部分,无关历史、立场、个性、野心等“人性”化的理由,组合而成的是与潜意识相连的,宇宙自然的运作方式。由拉格特琳(作者及宇宙机制的化身)凑齐的三人(马利3+爱罗裘丝·马利2+路·潘特=3),形成跨越时空的三角之形。值得一提的是,即便马利3出于“必须杀死爱罗裘丝”而拒绝协助拉格特琳,但他还是抵达正确的时间与地点,结果上还是以对应的角色实现了后者的目标。即是说,构成三角所需的是某种永恒之物、概念、或身份。

不同于太古·三万年前·中央时期这样时间性的三边元素或是三名马利克隆人,野村金光指出了男人·女人·孩子这一三角关系性。若放到故事中,那便指的是马利、爱罗裘丝以及14岁时被杀死的路潘特。同样,拉格特琳(自称是银之三角男女的孩子)也不得不落入这一范式,她即同样继承了“孩子”的角色。

超越现世,前往无限

三角由三边构成,各有不同名称。诞生·存在·死亡、纵·横·高、无·无限·有限、时间·空间·意识——据说“三”代表着现存世界极限的数目。
也有人说,从三开始接着四、五、六、七…能连续到神的无限。

发出“异形音”的潘特最终连接了马利3、爱罗裘丝以及开篇的太古银之三角人祭祀的时空,三角蜕为四角,得以踏入无限的阶梯(3+1=4)。四,金色,潘特人的金虹眼(“目光”指向无限),无一不代表对银三角现世的超越。以当下的银色三角(现世)为基准,拉格特琳配置的金色四角通向六角、无限角、恒久沙角(无限之上持续的永恒),“神打碎金银做成的世界”就此消逝,成为爱罗裘丝·马利2的黄粱一梦。

那么,倘若打碎银三角的举动是踏上无限的前提,是否有可能拉格特琳并非想要简单地“导正因果”?她的行为有没有更终极的目的?野村指出,倘若抵达无限意味着破坏当下的三角之形,身处男人·女人·孩子这一范式的拉格特琳,就不得不从其中超脱。即破坏男人·女人的两条边,留下身为孩子的她。如此一来,拉格特琳若想要抵达金四角/无限,真正的目的将是消灭“她出生前”的银之三角民族。考虑到萩尾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家庭、亲子关系要素,这确实是一条可能的暗线。

至于拉格特琳在不同时空安排的三人所围绕的中心,即不能听、不能言、不能行走、被国王父亲视作灾害的路潘特,或许融入了一部分萩尾年轻时的心境。不被家人与旁人理解、没有容身之所却持续存在的“异端”,最终为宇宙的平衡献祭自己并死去。如同开篇为光明与繁衍献祭自身的银之三角人乐师,形成了行为层面的闭环。为了消灭路潘特之悲剧,就要超越范式抵达无限,也就不得不消灭既有的三角架构。

《银之三角》从这个层面而言,或许可以解读为拉格特琳(孩子)突破亲子关系性的制限,甚至可以联系到70年代扩散的女性思想解放(打破既有角色范式)的风潮。

梦的态度

梦作为经验性的体验,在当下环境往往有两极分化的解读。拉格特琳在故事中强调,“所有的梦都是「事实」”;“梦是来自遥远未来,或是遥远过去的讯息”,二十年后萩尾在《バルバラ異界》中同样这样描述。从中也许可以看出萩尾对经验主义及切身体验的重视。开篇提到“来自记忆深层的交集,请带我到您的无限之中”,这又是否可以联想到所有死去人类记忆所聚合凝结成的、类似集体潜意识的非实体呢。

若是如此,拉格特琳的反抗或许差点失去了根——消灭全部的银之三角男女,有丧失这份非实体连接的风险。拉格特琳需要保有银之三角人记忆的爱罗裘丝永远活着,或许也是出于这份需要。从这个角度想,确实也能发散出许多相关的有趣话题。

写在最后

不难理解一众从业人士对萩尾作品评价极高(少女·SF漫画届的手冢治虫)的缘由,这本长篇从几乎任何一个角度,包括其解读方面的开放性与个人性都相当完善,给我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。如果有再印版,会毫不犹豫入手收藏吧。

参考
1. 銀の三角|萩尾望都の諸作品のテーマと継承 by hagioron(2021) 
2. 100分de萩尾望都 NHK(2021)
3. 萩尾望都『銀の三角』読解:ラグトーリンの嘘を暴け by 野村金光(2023)